藤花榭本《说文解字》底本及校刊考*
董婧宸
内容摘要:清嘉庆十二年(1807)额勒布主持刊刻的藤花榭本《说文解字》,是清代第一部依宋小字本行款翻刻的《说文解字》。根据《说文解字》的版本系统、行款比较、文字比勘可知,藤花榭本刊刻的主要底本,当为刊刻主持者额勒布旧藏的宋本《说文》。藤花榭本刊刻时,并未依底本的板心刻工、大小字数、避讳翻刻,既保留了底本的一些讹字,同时又据通行的汲古阁剜改本校改篆形和说解,并间有据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所言的“宋本”校改说解之例,形成了复杂的文字面貌。考察藤花榭本的校刊情况,一方面可以明确乾嘉时期宋本《说文》在汪灏、鲍漱芳、额勒布处的递藏情况,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深化对清代相关仿宋刊本的认识。
关键词:《说文解字》藤花榭本;《汲古阁说文订》;额勒布;仿宋刊本
嘉庆十二年(1807)由额勒布主持刊刻的藤花榭本《说文解字》[1],内封题“仿北宋小字本说文/嘉庆丁卯年开雕藤花榭藏板”,书末牒文后有“秣陵陶士立临字”字,板框高21.5厘米,宽15.0厘米。在清代《说文》学史上,藤花榭本是第一部依宋本行款翻刻的《说文》[2],受到了当时学人的广泛关注。如王筠道光八年(1828)作《覆翟文泉先生书》,道光十四年(1834)作《说文系传校录序》,道光末年著《说文解字句读》,在言及《说文》版本时,均曾提及藤花榭本[3]。
关于藤花榭本的刊刻底本,额勒布序云:“兹见新安鲍君惜分家藏宋板《说文解字》一书,悉心点检,亥豕无讹,洵堪珍秘,缘重为雕镌,用广流布。”故学界亦称藤本为“鲍本”。鲍氏藏本的下落何在,藤花榭本刊刻中是否忠实地反映了底本的面貌?前人对此说法不一。嘉庆十四年(1809)孙星衍刻平津馆本《说文解字》并撰写《重刊宋本说文序》,其中曾委婉地提及:“近有刻小字宋本者,改大其字,又依毛本校定,无复旧观。”孙氏所说的“改大其字”的版本,就是行字大小介于毛氏汲古阁本和宋本之间的藤花榭本。孙星衍提出,藤花榭本据小字宋本刊刻时,有“依毛本校定”之成分,但并未举出具体案例。之后,学界对藤花榭本的底本研究,主要从《说文》递藏源流、文字异文、宋代避讳等方面入手。杨绍和在获藏了钤有额勒布印章的宋本《说文》后,提出藤本以额勒布旧藏本为底本刊刻[4]。周祖谟根据文字比勘,指出藤本文字介于汲古阁本、王昶藏宋本之间,又有与平津馆本一致之处[5]。王贵元从额勒布藏本与藤花榭本的异文出发,并根据额勒布藏本未见鲍惜分印,对杨绍和说持否定意见[6]。申红义根据藤本宋讳避讳较为严格,认为藤本不从额勒布藏本而出,“藤本《说文》究竟直接源自哪一版本,由于资料所限,不好判断”,其底本当是“另外某一北宋刻本”[7]。
遗憾的是,藏印只能确定经眼、递藏,不能作为底本的确切证据,宋刻本避讳不严,清人翻刻中统一刊改宋讳的情况亦不鲜见,而藤本刊刻过程中,又曾据他本校改文字,这为后人了解藤花榭本的具体底本,罩上了层层迷雾。笔者拟从《说文解字》的版本系统出发,探讨藤花榭本的底本及其校改来源。这一研究,一方面有助于认识藤花榭本《说文解字》的版本性质,另一方面也可以为今人探讨清代仿宋刊本的校刊情况提供参考。
藤花榭本《说文解字》
壹
清代前期《说文解字》的传播与藤花榭本的刊刻背景
藤花榭本的刊刻,是以清代《说文》版本的流传和《说文》学的发展为契机的。
明末以讫清初,旧本《说文》流传不广,顾炎武即未见过“始一终亥”本的《说文解字》。康熙年间,秀水朱彝尊归里后,在江南结识毛扆、张士俊、曹寅等人,劝刻小学书籍。毛扆约于康熙四十三年(1704)前后刊成汲古阁本。汲古阁本《说文解字》内封题“北宋本校刊/说文真本/汲古阁藏板”,板框高21.3厘米,宽16.1厘米,每半页七行,大字十五字,小字双行,行约二十字,板式舒朗,清人多称为“大字本”。汲古阁本是清代第一个“始一终亥”的《说文》刊本,也是清代前期影响最大、流通最广的《说文》刊本。李文藻记载,乾隆年间,惠栋、戴震倡导《说文》之学,故京师地区的“毛刻北宋本”一书难求,王念孙乾隆三十四年(1769)科举落第时,只能“称贷而买之”[8]。陈康祺言,嘉庆五年(1800)阮元督学浙江后,“时苏州书贾语人曰:‘许氏《说文》贩脱,皆向浙江去矣。’”[9]这说的也是当时书板在苏州的汲古阁本。
与此同时,乾嘉之际的江南一带,旧椠《说文》也在藏书家和学人之间流传。宋本《说文解字》,板框高约18.1厘米,宽约12.8厘米,每半页十行,大字行十六至二十字左右,小字双行,行二十字至三十字不等,板式狭凑,清人多称为“小字本”。根据记载,时在江南的钱听默、周锡瓒、王昶、黄丕烈等藏书家,均曾藏有宋本或影宋抄本《说文解字》,钱大昕、段玉裁、袁廷梼、顾广圻、钮树玉等学人,则在友朋的帮助下得以借观宋本《说文》。
嘉庆二年(1797),以《说文》研究蜚声海内的段玉裁,在藏书家周锡瓒、袁廷梼等人的帮助下,得见赵均抄本、毛扆汲古阁校改第五次本两个大字本《说文》[10],并王昶本、周锡瓒本、叶万抄本三个小字本《说文》,与通行的汲古阁本比较后,段玉裁发现,汲古阁本有初印本和剜改本的区别,乾嘉时的通行本,为经过毛扆五次剜改以后的印本,实际上是混合了《说文》大字本、小字本及《系传》的刊本,非宋本旧貌。段氏撰《汲古阁说文订》,以校记的形式,择要录出各本异文。
在清代中期《说文》研究史上,段氏《说文订》不仅奠定了《说文》校勘的范式,也激发起当时学人对段氏所述的“小字宋本”《说文》的强烈兴趣。正如黄丕烈所说,“金坛段茂堂先生玉裁来寓吴中,遂有《汲古阁说文订》之作,宋本之妙固已洗剔一新”[11]。嘉庆年间,藤花榭本以“仿北宋小字本说文”为题刊刻,便是这一历史背景下的产物。
贰
藤花榭本《说文解字》的底本
藤花榭本以小字本为底本,翻刻时板式一律作左右双边、单鱼尾,板心书“说文卷某”及页码,但未翻刻宋本板心中的刻工和大小字数。由此,考察藤花榭本的底本,不能从翻刻本的板心样式入手,而需要从《说文解字》的版本系统和文字异文着手。
清代流通及流传至今的宋本《说文解字》,约开雕于南宋初年并迭经宋元递修,有早修本和晚修本的版本差异。早修本经过元代一次修补版,保留了较多早期文字、反切的面貌,晚修本经过元代两次修补版,与早修本相较,计补刻六页,并有剜去刻工、修改文字、增删墨钉的修版现象。周锡瓒旧藏本及毛晋、额勒布旧藏本为《说文》早修本,王昶旧藏本及叶万抄本的祖本,为《说文》晚修本。各本上又间有因墨笔描润而形成的非版刻异文[12]。
汲古阁本《说文解字》有试印本、初印本和剜改本的印次区别[13],乾嘉时期通行的《说文解字》,为汲古阁剜改本及由之而出的翻刻本[14]。关于汲古阁本《说文》的文字底本,据毛扆题识云:“先君购得《说文》真本,系北宋板,嫌其字小,以大字开雕。”然而,汲古阁本的底本究竟是否是小字本?段玉裁在参考赵均抄本、小字本后即注意到,“考毛氏所得小字本,与今所见三小字本略同,又参用赵氏大字本。四次以前,微有校改,至五次则校改特多,往往取诸小徐《系传》,亦间用他书”[15]。今梳理《说文解字》和《五音韵谱》的版本系统,考察赵均抄本和汲古阁本《说文解字》不同印本的异文可知,汲古阁本《说文解字》的刊刻,历经毛晋、毛扆父子的前后努力,其底本当以赵均抄大字本《说文解字》(或其录副本)为主底本,刊刻时曾参考毛氏旧藏的宋早修本《说文解字》及《系传》抄本在内的其他字书、韵书校改[16]。然而,赵均抄本并非如段玉裁等人推测,径自宋刊本而出,而是赵均参考赵宧光家藏的宋晚修本《说文》篆次,以半页七行的行款,据明刻《五音韵谱》抄录篆形及正文而成[17]。从版本系统和文字异文看,汲古阁本的篆形和说解,主要与赵均抄本所据的明刻《五音韵谱》同出一源,又与刊刻中曾经参校过的宋早修本《说文》及《系传》《集韵》《类篇》等字书、韵书有着复杂的纠葛。
藤花榭本的刊刻底本,到底是早修本还是晚修本?由于藤本刊刻时,所能依据的版本,主要即宋本《说文解字》和汲古阁剜改本《说文解字》,排除汲古阁本与宋本一致造成的干扰,宋本《说文》由于修补版造成的异文,是探求藤本底本的重要线索。
首先,宋早修本、宋晚修本有六页不同版,其中,藤本与宋早修本、宋晚修本、毛剜改本存在异文的,如下表所示[18]:
(注:表中“/”代表换页,“”表示墨钉,“□”表示坏字。据篆文、说解看,藤本刊刻时,所据为毛剜改本,故表中仅列毛剜改本文字,若毛本有初印本、剜改本异文者,以“※”标记。)
藤花榭本与其它版本的文字差异,有两种情况:(一)藤本与宋早修本相同,与宋晚修本、毛本不合。如卷五上第五页“管”下行款,宋早修本、宋晚修本有明显区别,藤本同宋早修本。又“茲、萚”二例,为宋早修本独有的异文,“囷、燊”二字,宋早修本有讹字,晚修本、毛本不误,藤本则同早修本。(二)藤本与宋晚修本、毛本相合,与宋早修本不同,见“莳、菸、笭、赖”下,这几例中宋早修本有明显讹误,藤本与晚修本、毛本相同。
其次,宋早修本、宋晚修本同版但有修版异文,藤本与宋晚修本及通行的毛剜改本不同,仅与宋早修本相同,如下表所示:
其中,阕,宋早修本反切中的“雲”为讹字,当如宋晚修本、毛本作“倾雪切”,
,宋早修本“偏”为讹字,当如毛本作“帀徧也”,二例为早修本有误,而藤本与早修本之误相同。“稔、裼、濥、媭、
”五例,早修本与晚修本、毛本互有出入,藤本均与早修本一致。
古籍刊刻时,一般会依照底本行款和文字誊录写样,经校改后上板。就宋本《说文》因修补版而形成的差异看,藤本的行款与早修本一致。同时,有多例藤本与晚修本及通行的汲古阁本不同,独与早修本相同,甚至沿用早修本误字,这些现象表明,藤花榭本写样时的抄录底本,实为宋早修本《说文解字》,而其与宋晚修本、毛本一致的例子,当是刊刻时据清代通行且文字正确的毛本校改。
叁
藤花榭本自宋元递修本的早修本《说文》而出,但比较藤花榭本与《说文》宋元递修本的晚修本、毛剜改本,也会注意到,藤花榭本的刊刻时,曾经参考毛剜改本,对篆形、训释、反切做了大量校改;此外,藤花榭本还曾参考过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所引的宋本异文,对底本的文字做过改动。具体如下:
汲古阁剜改本《说文解字》
(一)藤花榭本据毛氏汲古阁剜改本校改
藤花榭本与《说文》小字本的差异,多出于毛剜改本。概而言之,约有两类主要的现象:
其一,就篆形而言,藤花榭本基本依毛剜改本篆形。其中,藤本与毛本相合,而与小字本有明显差异的,共有三十余处。以下,依《说文》篆文、古文、籀文之次,罗列如下:
案,“、
、
”篆形,毛初印本与宋本一致,藤花榭本据毛剜改本校改文字,可知藤本刊刻时所据,为毛剜改本。藤本依据毛本改篆,形成了小篆结构、构件篆形、篆形笔法上的差异。首先,小篆“脠、贸、
、
、嚚”等例,藤本构件承毛本,与宋本不同。脠,宋本、《五音韵谱》皆从“延”,赵抄本、毛本、藤本从“㢟”;贸,宋本、《五音韵谱》“贸”均从“丣”,毛本、藤本从“卯”;,宋本误与“彖”篆形混同,《五音韵谱》、毛本、藤本不误;,宋本、毛初印本从“昏”,毛剜改本、藤本从“昬”;嚚古文,宋本从“土”,《五音韵谱》各本、毛本从“”。段玉裁《说文订》云,“《佩觿》、《古文四声韵》皆从,恐从土误”,藤本与毛本一致。其次,小篆“氐、䄏、璱、踣、呻、腴、耕、食”等例,宋本在构件相同而部首不同的文字下,篆形微有差别,藤本则依毛本,分别校改了各字中所从的“氐、夭、瑟、咅、申、臾、井、食”等字的篆形,使藤本的篆形系统更加匀称统一。再者,就古文、籀文而言,“彗、戴、鹏、钧、陈”中所从的“竹、異、鸟、金、申”,宋本与毛本笔法略有差异,藤本则承毛本而来。
其二,就说解而言,藤花榭本主要依宋早修本文字,然据毛剜改本校改者,亦多达数百处。其中典型之例,如下表所示:
案,“澥、冲”等例,毛初印本与宋本文字一致,藤花榭本据毛剜改本校改文字,亦可证藤本刊刻时所用为毛剜改本。
“福、嘑、樕、、晻、沸”等例,毛本固有讹误,而藤本则误从毛本校改。其中,“福、嘑、樕、晻、沸”,宋本《说文》与宋本《五音韵谱》同,毛本异文则自明刻《五音韵谱》、赵抄本而出。如福,宋本《说文》及《集韵》《类篇》所引《说文》均作“祐也”,赵抄本、毛本、藤本误作“祜”;嘑,宋本《说文》及《集韵》《类篇》作“唬也”,与《系传》“號也”为异体,赵抄本、毛本、藤本误作“嗁”。又《说文》中樕、速、藗等六字反切同为“桑谷切”,晻、罯、黭三字反切同为“乌感切”,可知“樕、晻”二字毛本反切有误,藤本系误从毛本校改。,宋本、《五音韵谱》俱作“读若艸苺苺”,《系传》抄本作“读若莓之莓”,毛本校改作“读若艸苺之苺”,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:“汲古阁作‘艸苺之苺’,‘之’字误剩,今依宋本。”藤本系误从毛本校改。
“球、中、熏、㹌、趞、”等例,宋本说解有误,藤本从毛本校改。球,宋本作“玉聲也”,《系传》作“玉也”,藤本同《五音韵谱》、毛本作“玉磬也”。中,宋本作“而也”,藤本同《五音韵谱》、毛本、《系传》作“和也”。“熏、㹌、趞”下,宋本分别误作“熏黑也”“畜牷”“趞趞也”,藤本则同毛本、《系传》作“熏象也”“畜牲也”“趬趞也”。,宋本作“下哂”,《系传》作“一色”,毛本及《广韵》《集韵》引《说文》均作“下色”,藤本同毛本。
从整体上看,藤花榭本据汲古阁本校改时,正文说解和反切固然曾依毛本校改,然比重并不算很高,宋本的一些明显讹误,藤本亦并未尽改[19]。但在篆形方面,藤本则主要依据毛剜改本而非宋早修本,这或许主要是由于宋本的板式较小、篆形模糊,毛本则板式疏阔、篆字清晰,刊刻时倘直接依据小字本摹写篆形,或有一定的难度,故而依毛本篆形者为多[20]。
(二)藤花榭本据《汲古阁说文订》所引“宋本”校改
值得注意的是,藤花榭本虽以《说文》早修本为底本,然亦有个别文字,与《说文》晚修本一致,且与毛本不一致,从清代《说文》学的发展看,藤本的这些异文,均本于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中所引“宋本”。《汲古阁说文订》是段玉裁根据赵均本、毛初印本、宋本《说文》所撰的校勘毛剜改本的校勘记。覆核王昶本及与周锡瓒本同版的宋早修本,可知段氏《说文订》中,存在部分失校和误校,而这些校语曾影响过藤花榭本的刊刻。具体如下:
“、怚、或、轹”四例中,段氏《说文订》中明确指出了周锡瓒本、王昶本和叶万抄本有异文[21]。从版本上看,段玉裁在此四例下用“宋本”所称的,均为晚修本的王昶本,而用“周氏宋本”等指称的,则为周锡瓒本。“
、橦、庾、㶇、抌、媛、輨”七例中,《说文订》并未出校周锡瓒本,仅据王昶本出“宋本”异文[22]。今考段玉裁校语,这几例中,《说文订》所说的“宋本”,均与王昶本相合,但段氏却失校了本应有早修本异文的周锡瓒本。藤花榭本刊刻时,上述十一例下的文字,与其底本宋早修本不合,而与段氏所说的“宋本”(实即晚修本的王昶本)一致。
另外,“、卒、麔”三例,《说文订》的宋本校语有误,而藤花榭本与《说文订》所引的“宋本”一致,尤其能说明藤花榭本的校改来源。,《说文订》云:“宋本、叶本、赵本、《五音韵谱》皆作‘市’,《集韵》、《类篇》及小徐及《玉篇》《广韵》皆作‘帀’,作‘市’为长。”[23]考此字宋本各本作“帀也”。卒,《说文订》云:“‘隶人给事者为卒’,宋本如此。”[24]考此字宋本各本均作“隶人给事者衣为卒”。“麔”,《说文订》云:“宋本作‘牡’,与《尔雅》合。”[25]实则“麔”字宋本版刻文字作“牝也”,王本上以墨笔描改作“牡也”,段氏系失校周本,仅据经过描润的王本出校。此三例中,藤花榭本与存世宋本的矛盾,实则是从《说文订》所引“宋本”而来。
静嘉堂文库藏王昶旧藏本《说文解字》
从整体来源上看,排除汲古阁本的干扰,藤本与宋晚修本一致的例子,均见于《说文订》,而藤本与宋早修本相合的例子,除“濥”例见于《说文订》外,其余则溢出于《说文订》之外。这表明藤花榭本的主底本,事实上正是《说文》早修本,只是藤本刊刻时,刊刻者在不了解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所说的“宋本”的具体情况下,又曾据《说文订》所言的“宋本”,将原本刷印更早、文字更准确的底本文字,校改为晚修本的文字或《说文订》误校的文字。
关于藤花榭本的底本,有的学者曾尝试从避讳入手,根据藤本《说文》缺笔避讳比较严格,和额勒布旧藏本不同,推测藤本的底本乃是另一种北宋本[26]。但从清代仿宋刻本的避讳情况推断底本的版本,无论是方法还是结论都不尽可靠。宋本《说文》避讳不严,是由于宋元时期的修补版造成的客观情况,而藤花榭本中宋讳避讳严格,则是因刊刻时有意识地将底本避讳并不严格的文字,统一改作避讳缺笔而形成的[27]。
肆
藤花榭本《说文解字》的校刊情况
藤花榭本刊刻底本是宋早修本,而究竟是以哪一椠《说文》为底本?额勒布旧藏本上“鼻、幻、真”等字下的墨笔描改,是探讨这一问题的重要线索[28]:
鼻之反切,标目下宋本版刻作“父二切”,毛本同;卷四正篆下,宋本作“入二切”,误,《五音韵谱》、毛本作“父二切”。由于宋本正篆下反切有误,标目下又作类隔切的“父二切”,额本上以墨笔描改作音和切的“必二切”;幻之篆形,宋本版刻与毛本相似,唯额本以墨笔描改;真之说解,宋本版刻漫漶不清,《五音韵谱》、毛本作“从乚,乚音隐”,额勒布藏本上,以墨笔将二“乚”字合描作一“上”字。此三例中,藤花榭本与经过墨笔描改的额勒布本最为接近,又与宋本版刻、毛本暌违。由于墨笔校改仅存于某一个特定印本上,只有以存有墨笔校改的印本为底本摹写上板,才会产生与之类似的版刻现象,这说明藤花榭本实际的刊刻底本,即为钤有额勒布藏印的宋早修本《说文》。
国家图书馆藏额勒布旧藏宋本《说文解字》
额勒布序中指出,其底本为“新安鲍君惜分家藏宋板《说文解字》”。鲍漱芳(1763-1807),字席芬,一字惜分,歙县人,自幼随其父鲍志道在扬州业盐,嘉庆间议叙两淮盐运使衔,额勒布则于嘉庆十年(1805)到扬州出任两淮盐政,二人或由此相识。在额勒布藏本上,确无鲍淑芳的款印,但古人藏书而不钤印的情况并不罕见。从递藏源流看,额勒布藏本在明末清初藏毛晋处,毛扆所说的“先君购得《说文》真本,系北宋板,嫌其字小”[29],实即此本。此后,该书经毛表、季因是、季振宜、戴大章递藏后,流传不显,乾隆四十七年(1782)翁方纲曾寓目此本。约在乾嘉之际经歙人汪灏、鲍志道、鲍漱芳递藏,至嘉庆十二年冬,宋本《说文》已归额勒布[30]。
综上所述,嘉庆十二年(1807)额勒布主持刊刻的藤花榭本《说文解字》,是在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影响下的《说文》刊本,其主要底本即额勒布旧藏的宋早修本《说文解字》。在具体刊刻中,藤本在承袭底本外,将底本并不统一的宋讳字,统一改作缺笔,并曾以毛剜改本及《说文订》中所举的“宋本”异文校改了部分篆形和说解。最终,藤本的行款大体依照宋早修本《说文》,而篆形和说解则与《说文》宋早修本、宋晚修本、毛剜改本互有出入,实为综合了不同版本系统后的校改本。
道咸年间,钱泰吉撰《曝书杂记》,言“自汲古阁大徐本流传,学者始得见许氏真本,今仿宋之刻已有数本,几于家置一编”[31]。钱泰吉所说的“仿宋之刻”,正是指嘉庆时期刻成的藤花榭本与平津馆本。就在嘉庆十二年(1807)藤花榭本刊成后不久,孙星衍即商借额勒布藏本并交顾广圻主持刊刻平津馆本。为什么时隔不久,孙星衍要以同一椠宋本另行开雕?比较藤花榭本和平津馆本的校刊情况,正可以看出不同刊刻者的校勘理念及其影响——就篆文而言,藤本多据毛本校改,孙本则由顾广圻“手摹篆文,辨白然否,校勘付梓”,基本依宋本篆形;就说解而言,额勒布在藤花榭本序言中所说的“悉心点检,亥豕无讹”,实为据毛本和段玉裁《说文订》点窜,有泯灭底本特质之弊,而孙星衍则秉持着“依其旧式,即有讹字,不敢妄改,庶存阙疑之意”的理念,故孙本多依底本文字,较少据毛本校改;就避讳和板式而言,藤本统一改动了宋讳字和板心样式,而孙本则较为忠实地依照底本避讳,并逐一依宋本板式翻刻了底本的板心刻工、大小字数、鱼尾等样式。从这些对比看,孙星衍对藤花榭本“依毛本校定,无复旧观”的评价,绝非苛刻之论。
明清时期,依照宋本行款文字翻刻的“仿宋”本书籍,对典籍传播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,但不同的仿宋刊本中,校改情况不一:有的校勘审慎、摹印精工,较好地保留了宋本面貌;有的则鲁莽妄改,一定程度上并非“仿宋”而是新刻。如清代的小学书籍刊刻中,张士俊刻泽存堂本《广韵》和《玉篇》,祁寯藻刻《说文解字系传》,皆依宋本或影宋抄本开雕,但都曾据他本校改底本[32]。今天,在使用清人的仿宋刊本时,应当尽可能地了解刊刻始末,探明刊刻底本和校改情况,以便准确把握各本的版本特点和学术价值。
附注和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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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本文得到北京师范大学青年教师基金项目“《说文解字》与清代学术”(310422118)的资助。
[1]为行文方便,本文所引诸本,遵循前人习惯,使用简称。《说文解字》简称《说文》,《说文解字系传》简称《系传》,李焘编《说文解字五音韵谱》简称《五音韵谱》,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简称《说文订》。《说文》刊本中,宋本指宋元递修小字本《说文》,涉及印次差异时,以“宋早修本”“宋晚修本”加以区别;毛本指毛氏汲古阁本,涉及印次差异时,以“毛试印本”“毛初印本”“毛剜改本”加以区别,藤本指额勒布刊藤花榭本,孙本指孙星衍刊平津馆本。藏本中,赵抄本指赵均抄大字本《说文解字》,额本指额勒布旧藏宋本(不指额勒布刻藤花榭本),王本指王昶旧藏宋本,周本指周锡瓒旧藏宋本,各本相关流传情况详见下文。
[2]嘉庆年间刊刻的仿宋刊本《说文解字》,另有孙星衍主持刊印的平津馆本《说文解字》,内封题“嘉庆甲子岁仿宋刊本/说文解字/五松书屋藏”,署嘉庆九年(1804)。但孙本实际刊成的时间,约在嘉庆十四年(1809)前后,晚于藤本。孙本的底本实为孙星衍嘉庆十二年(1807)冬向额勒布借得的额勒布藏本,由于刊刻时间距藤本不远而底本实同,孙星衍并未交代孙本的底本所出,相关情况参董婧宸:《孙星衍平津馆仿宋刊本〈说文解字〉考论》,《励耘语言学刊》第28辑,中华书局,2018年。
[3]王筠著,屈万里、郑时辑校:《清诒堂文集》,齐鲁书社,1987年,第123-125页,第55-57页。
[4]额勒布旧藏本,今藏国家图书馆(善09558),影印本收入许慎撰:《宋本说文解字》,国家图书馆出版社,2017年。该本钤有“额勒布印”“额勒布号约斋”等额勒布印章,及“五峰宝奎之章”“宝奎号五峰”等额勒布之子宝奎印章。杨绍和《楹书隅录》著录此本,且云“藤花榭所据之宋椠,即此本也”,收入王绍曾、崔国光整理订补:《订补海源阁书目五种》,齐鲁书社,2002年,第65-68页。
[5]周祖谟《说文解字之传本》,《国学季刊》1935年第5卷第1期,修改后以《说文解字之宋刻本》为题,收入《问学集》,中华书局,1966年。
[6]王贵元《〈说文解字〉版本考述》:“今以二本对校,不同处特多。此本(指额本)内有‘额勒布号约斋’、‘额勒布印’等印迹,知曾为额勒布收藏,但据额勒布藤花榭本序,藤花榭本所据为新安鲍惜分家藏宋本,而此本之内并无鲍惜分印迹,则鲍惜分未必收藏过此本。因此,藤花榭本所据宋本定非此本。”《古籍整理与研究》1999年第6期,第43页。
[7]申红义《从避讳字看藤花榭本〈说文解字〉的版本来源》:“藤本《说文》所据新安鲍惜分家藏宋板《说文》并非丁晏跋宋刻元修本,而是另外某一北宋刻本。”《古籍研究》第65卷,凤凰出版社,2017年,第131页。
[8]李文藻:《南涧文集》卷上《送冯鱼山说文序》,清功顺堂丛书本,第26页。
[9]陈康祺:《郎潜纪闻初笔 二笔 三笔》,中华书局,1984年,第633页。
[10]赵均抄本《说文解字》,今藏日本大谷大学,存标目、卷一至卷二上,卷十二上至十三下、卷十四上至卷十五下共三册,何煌、朱奂、周锡瓒、段玉裁、蔡廷相、蔡廷桢、张之洞、王秉恩、王文焘、神田喜一郎等人递藏或经眼,参《大谷大学图书馆藏神田鬯盦博士寄赠图书善本书影》,大谷大学图书馆,1988年,第3-4页。段氏所说的毛扆“汲古阁校改第五次本”,周锡瓒旧藏,原书今下落不明,有光绪七年(1881)淮南书局翻刻本。根据《说文订》和淮南书局本的情况看,该本有毛扆“癸巳年修板第五次”等题跋,实为毛扆在康熙五十二年(1713)以汲古阁初印甲本为底本,第五次校改汲古阁本时的校样本。段氏对汲古阁本的版本源流认识基本准确,唯误以癸巳为顺治癸巳(1653),致清人多有沿误。
[11]顾广圻撰,黄丕烈注:《百宋一廛赋》,清士礼居丛书本,第4页。
[12]关于宋本《说文》的版本源流及周锡瓒本、额勒布本、王昶本、赵宧光本、叶万抄本的版本性质,详董婧宸:《宋元递修小字本〈说文解字〉版本考述》,《励耘语言学刊》第30辑,中华书局,2019年。
[13]关于汲古阁本的印次问题,参段玉裁:《汲古阁说文订》,《续修四库全书》影印五砚楼本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2年;潘天祯:《汲古阁本〈说文解字〉的刊印源流》,《北京图书馆馆刊》1997年2期;杨成凯:《汲古阁刻〈说文解字〉版本之疑平议》,《古典文献与文化论丛》第2辑,杭州大学出版社,1999年;郭立暄:《中国古籍原刻翻刻与初印后印研究》“清初毛氏汲古阁刻本《说文解字》十五卷”条,中西书局,2015年,第347-349页。诸家观点各有不同,本文基本吸收段玉裁、郭立暄的考订结论,根据文字的差别,将印次大体区别为毛试印本、毛初印本、毛剜改本三种。毛试印本专指南京图书馆藏毛扆康熙四十三年至四十四年(1704-1705)校跋汲古阁本(GJ115366),毛初印本概指包括初印甲本、初印乙本和段玉裁所见的毛扆康熙五十二年(1713)校改校样(即淮南书局本底本,实为初印甲本)在内的,反映五次剜改以前的早印本面貌的版本,“毛剜改本”指经过毛扆五次剜改以后的后印本。
[14]乾嘉时的翻刻本,俱自毛剜改本而出。如乾隆三十八年(1773)朱筠刊椒华吟舫本,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即指出朱筠刻本为“重刊毛版《说文》”。此外,郭立暄《中国古籍原刻翻刻与初印后印研究》中举出的翻本甲,在乾嘉之际亦已刊行。
[15]段玉裁:《汲古阁说文订序》,《汲古阁说文订》,第330页。
[16]以存世最早的毛试印本与赵均抄本残卷相较,毛试印本与赵抄本行款基本一致,且毛试印本中“、妻、臻、申”等字下与其他各本《说文》不同而仅与赵抄本的抄写行款及异文一致,说明毛本的主底本为赵抄本或其录副本。同时,毛试印本中“
、螷”等字下与赵抄本不同而与小字本误字一致,卷十五“同条牵属”“据形联系”等与《系传》一致,透露出毛本最初写样时,曾据宋本《说文》及其他字书校改。关于汲古阁本从赵均抄本到刊刻时各印次中的校改情况及校改来源,笔者拟别撰专文讨论。
[17]白石将人《〈说文解字〉文本的历史文献学研究——以宋代校订为中心》(北京大学2017年博士学位论文)曾探讨了《五音韵谱》的版本情况和赵抄本特点,但未能全面考察各本之间的版本源流和异文关系。今案,李焘编《五音韵谱》亦祖出大徐本系统,从版本系统看,从《五音韵谱》宋刻本到弘治十四年(1501)车玉益藩本、嘉靖七年(1528)郭雨山本、明刻白口左右双边本、天启七年(1627)世裕堂本,依次为翻刻关系,各本翻刻中又各有辗转增误。赵均抄本的篆形、说解,多与明刻左右双边本及从之翻刻而出的世裕堂本一致,但“瑗、莫、吾、滥、捦、媮、毐”等字下世裕堂本不误而赵抄本与明刻白口左右双边本同误的例子,说明赵抄本的主要底本即为此明刻本。但《五音韵谱》部首按“始东终甲”的韵次编排,各部下亦依《集韵》四声改排,赵均抄本则“始一终亥”,其篆次当曾参考过其父赵宧光旧藏宋晚修本,如手部“搦、擣、㩃”三字,赵抄本篆次有误,盖因此三字宋本在同页接近板框处,赵宧光藏本漫漶致赵抄本有误。
[18]表中“/”代表换页,“”表示墨钉,“□”表示坏字。据篆文、说解看,藤本刊刻时,所据为毛剜改本,故表中仅列毛剜改本文字,若毛本有初印本、剜改本异文者,以“※”标记。
[19]如字形说解中,宋本“揱”下“削”误“刖”,“捦”下“金”误“今”,“彝”下“米”误“永”,如此之例甚夥,而藤本多沿宋本之误。
[20]检视藤花榭本全书篆形,仍有个别篆形,藤本沿袭宋本之误,如“”篆误从“古”,“䋭”篆误作“统”,透露出底本的讯息。
[21]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,第349、352、358、362页。
[22]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,第336、342、349、353、356、357、362页。
[23]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,第347页。
[24]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,第347页。
[25]段玉裁《汲古阁说文订》,第350页。
[26]参申红义《从避讳字看藤花榭本〈说文解字〉的版本来源》一文。案,文中讨论宋元递修本的避讳,系据李致忠《宋版书叙录》之说而未核原书。今考额勒布本,《说文》五下、十三下首页“慎”字缺笔,知额本因有元代补版,以致避讳不严,非纯不避讳。
[27]藤本刊刻时,将宋讳字故意改作缺笔。最典型者,见卷二下页一的“”字,宋本、毛本、《系传》及《集韵》引《说文》,均作“恭谨行也”,藤本作“恭敬行也”,“敬”字缺笔。此例当是由于写样时误“谨”为“敬”,上版时又改“敬”作缺笔。
[28]为对比方便,宋本版刻以与额本同版的国图藏宋元递修本(善01117)作对照。
[29] 毛扆《跋说文解字》,《说文解字》卷十五下,汲古阁剜改本,第15页。
[30]据翁方纲《书宋椠说文后》(《复初斋文集》手稿本,台湾“国家图书馆”藏,书号13335),翁方纲于乾隆四十七年(1782)经眼此本,并于稿本上摹录款识,知当时有毛晋、毛表、季因是、季振宜、戴大章等人印章。今额本《说文》钤有汪灏之“新安汪灏藏本”“竹农珍赏”印,从钤印位置看,在季振宜之后,额勒布之前。李斗《扬州画舫录》卷十五载,汪灏“字右梁,号竹农”,“西园曲水,即其别墅也”,卷六又载,乾隆末年,西园曲水由汪氏(汪灏)转归鲍氏(鲍漱芳之父鲍志道)。从这些线索看,大约乾隆后期至嘉庆初,宋本《说文》先后经汪灏、鲍漱芳递藏。嘉庆十二年(1807)春,额勒布序藤花榭本,是年八月鲍漱芳卒,十二月孙星衍自额勒布处借得宋本《说文》,则至迟不晚于此时,该本已归额勒布所有。参李斗:《扬州画舫录》,中华书局,1960年,第351页,第146页。
[31]钱泰吉:《曝书杂记》卷下,清式训堂丛书本,第27页。
[32]泽存堂本《广韵》、泽存堂本《玉篇》和祁寯藻本《说文解字系传》的校改情况,分别参郭立暄:《中国古籍原刻翻刻与初印后印研究》(实例编)“宋宁宗时浙刻本《广韵》五卷”条,中西书局,2015年,第190-196页;冯先思:《泽存堂校订〈玉篇〉考》,《励耘语言学刊》第30辑,中华书局,2019年;董婧宸:《祁寯藻本〈说文解字系传〉刊刻考》,《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刊》第18辑,北京大学出版社,2019年。
董婧宸,文学博士,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,主要从事传统语言文字学、《说文》学研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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